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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的“开门办学”
发布人: 网站管理员 发布时间: 2017-12-16 作者: 访问次数: 49

难忘的“开门办学”

  

  

196657日,毛主席给林彪写了一封信,说到“军队在和平时期,除了军事训练以外,也要学工、学农,种地,减轻国家的负担。”……“学生也是这样,以学为主,兼学别样,即不但学文,也要学工、学农、学军,也要批判资产阶级。学制要缩短,教育要革命,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,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。”之后,教育主管部门根据毛主席的这一指示(后被称为“五·七指示”),要求全面进行教育革命。“开门办学”就是那个时期教育革命的重要形式,即要求所有的在校学生,要去工厂、农村参加一系列的生产劳动,在实践中增长才干,学到真本领;同时通过劳动锻炼,要向工人、农民学习,热爱劳动、尊重劳动,永葆本色。

我是1973年入学的,编在化工机械专业。入学不久,按照毛主席的“五·七指示”,我们班去了校办厂参加劳动。校办厂是学生学工的实习基地,有各式各样的机器、设备。我来自农村,第一次走进车间,感到很新奇,高大的厂房里机声轰鸣,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在生产。到了车间,技术人员为我们作基本情况介绍。我们班同学分几个组,插到车工、磨工、刨工、钻工、铣工、钳工、划线工各个班组里。一个工种学几天,然后轮换。我最初学了钳工,师傅姓李,上海人,40几岁。第一个活学做一把修理仪表用的小铁锤,先把一块小方铁夹在台虎钳上,用钢锯锯掉两端,再锯一个斜面,用锉刀锉平,然后划线、钻孔,用小扁铲把孔铲成长方形,用小锉锉光,拿到烧气焊的地方,把它烧红,再放到水里淬火,提高硬度,最后装上木把,小锤就做成了。我用不好钢锯,断了好几根锯条,李师傅手把手教我,说推钢锯要直来直去,向前推,用力要大,往后拉,用力要小;使用锉刀要平来平去,否则锉不平。我对李师傅说,想做一把手锤做纪念,李师傅同意了。这把手锤,多年来,我走到哪就带到哪,至今还保存在我的抽屉里,也没用过,偶尔会拿出来看看,回忆那段学工的日子。

几天后,我去学开车床——车轴、车螺纹。开车床要集中注意力,不能开小差。有个同学,车一根园轴时,将车刀置在自动进位档上,就与旁边的老师傅聊天去了,刀口与飞转的夹件爪盘快要接触了,他们还在聊,只听得“轰轰”几声响,爪盘把车刀砸断了。那个同学不知道该怎么办,旁边的老师傅赶紧去停车。车间里的人听到响声,都朝这边看,领导也马上走了过来,问伤着人了没有。那个同学吓得脸色刷白,直冒冷汗。那时天气还很热,车间里开着电风扇,有个同学把上衣脱下来,随手往电风扇上一搭,衣服就被卷进去了,旁边的师傅赶紧关电源。工厂不比农村,到处都有机器运转着,稍不注意,就会发生事故。

金秋季节,我们去自贡市鸿鹤(镇)化工厂实习。乍一听,还以为是镇子上办的一家化工厂呢,去了才知道,它是化工部直属的大企业,有上千名职工,生产多种化工产品,有的还出口。

工厂离学校约50公里,我们带上了被子,住在厂里。工厂有年产两万吨的合成氨装置,是国内自行设计、安装的。我们被安排在化肥生产工段,学习工艺流程。我们拿着工艺流程图,对照认识管线和设备。管线纵横交叉,有水管、蒸汽管、空气管、物料管,分高压低压、高温低温,不同的管道漆成不同颜色,有的外面裹着保温层。动设备有压缩机、鼓风机、各种类型的泵,静设备有合成塔、再生塔、吸收塔,还有燃烧炉、换热器和大大小小的储罐。有几个塔高几十米,塔顶矗立在半空中。我们虽是学化工机械的学生,但也要弄清楚工艺流程、介质的腐蚀性,以及温度、压力、流量等工艺参数。

当时,这个厂正在安装一套年产6万吨的合成氨装置,是国内一家化工设计院设计的,全部设备都是国内生产。上级要求该装置必须在国庆节前点火投产,只能提前,不能延迟。可事情并不像领导们想象的那样简单,实际工期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全部完成。为了满足上级的要求,点火前一天,厂里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四周插满了彩旗。101日上午,工人往燃烧炉里通天然气,点火,开风机,烟囱里冒出了白烟,烧了好几小时。师傅们明知道这是是白烧,浪费资源,但只能这样唬弄一下。人们敲锣打鼓,庆祝“点火”成功,宣传部门还来人拍了照,写了新闻报道,向领导“报喜”。

不久,我们又去了自贡市压缩机厂实习。压缩机是化工厂的主要设备,为工艺介质发生化学反应提供条件。压缩机有各种类型,该厂生产活塞式压缩机。我们在铸造车间,用沙制模,浇铸压缩机的机身、端盖、连杆、阀座等。实习中,印象最深的是所有铸件的外表要除锈,然后才能刷漆。除锈用喷沙法,即在一个密闭的房子里,用空气压缩机喷枪,把高速流动的沙子喷射到铸件表面上除锈。沙子是从河沟里采来的。房子的墙上有玻璃窗,能看到里面的操作工,身穿紧身雨衣,头戴防护面具,手握喷枪在工作。房子里粉尘弥漫,从窗户的缝隙里飘到室外,周围环境污染很严重。轮换出来的操作工,嘴里、鼻孔里、头发上都是粉尘,衣服汗透,工作环境相当恶劣。多年后,我到温州一个工厂工作,那里对铸件表面除锈用的是喷铁砂方法。铸件吊进密闭容器里,喷枪自动喷砂,铸件自行转动,不用人工操作。容器外的粉尘较少,铁砂可以反复使用。

带我们实习的张老师和王老师,从来没见过工人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工作,产生了同情心,想把喷砂除锈作些改进,为工厂解决些实际问题。他俩穿上工作服,轮流进去喷砂除锈,想通过实际体验来想出改进方案。张老师当时快50岁了,王老师也40多岁,他们每天要去喷砂几个小时。浇注铸件也很累,铁水还没降至常温,就要去模,张老师抡着大锤,敲打沙层,累得满头大汗。他们那种甘愿吃苦,为工厂着想的精神,使我们非常感动。

厂里进口了一台螺杆式压缩机,组织工人拆开,技术人员进行测绘,可能是准备仿制,我们参与了进去。专业课老师对照实物,给大家讲解螺杆压缩机的工作原理:随着一对螺杆的转动,容积逐渐变小,气体得到压缩,压力升高。老师告诉我们,哪里是空气出、入口,哪里是气道、油道,油和气是如何分离的,气体又是怎样冷却的,还告诉我们机械密封的位置和作用。老师的讲解非常仔细,我们印象深刻,不会忘记。

自贡市东方锅炉厂,是根据毛主席加强“三线建设”的指示,由上海锅炉厂、上海四方锅炉厂和哈尔滨锅炉研究所部分内迁组建的,坐落在市郊的一座山脚下,主要是为了战备需要。在四川,还有东方电机厂、东方汽轮机厂,这些厂相互配套。东方锅炉厂专门生产大型电站的锅炉和化工厂用的压力容器,有铁路通达厂区和车间。

在锅炉厂实习,我与几个同学分在装配班。来到车间,看到一台大型锅炉搁在平板车上,横在车间一角。做锅炉筒体的钢板有六七十毫米厚,放在炉子里烧红后,移到卷板机上卷成筒形,接缝处用自动焊机焊接。直立的筒体,焊缝有几十毫米宽,两边夹住,在接缝处形成一个方形的池子,里面填进与母体相同的焊材。池子通电后,高温将焊材熔化,将两边的钢板连接起来,夹具缓慢上升,焊缝逐渐冷却。组装锅炉封头时,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工人师傅,带着帆布手套,吹着哨子指挥吊车,电焊几个点,把封头与筒体对准。那台锅炉长有十几米,直径一二米,是用在30万千瓦发电机组上的,售价18万元。

这个装配班有十几个工人,其中4个是“文革”中毕业的大学生,他们常围在一起烤火,烧的是用管道引进来的天然气。工人师傅说,烧天然气取暖,好比在烧10元面额的钞票,因为天然气本身就是化工生产原料,价值很高的。这4位大学生在这个班工作好几年了,看得出来,他们对工作很不满意。“文革”前毕业的大学生,都安排在科室从事技术管理工作,搞设计、绘图纸,而他们却在生产班组里做体力活。老的工人师傅也有意见,干一样的活,工资却不如大学毕业生的高。当时大学毕业生的工资是每月52元,而工人的只有40多元。

教焊接课的庄老师,在现场给我们讲焊接的原理和焊材熔化、冷却的过程。庄老师穿戴着帆布工作服、“皮”手套,举着防护面罩、焊把,作手工焊接示范,演示如何根据不同的焊材和焊缝调节电流,稳住电弧,把经验、体会教给我们。我们跟着学手工焊,先拿个面罩,把脸遮住,看老焊工的操作,然后自己拿起焊枪,把焊条头部在铁板上打着火后,提起几毫米,产生电弧,接着把焊条缓慢移动,熔化的铁水,将焊接件连起来。如果不戴面罩,直接看电弧,当时不觉得什么,但几小时后眼睛会痛得睁不开,直流眼泪。我们还看了冲压椭圆形封头的过程,将一块钢板切割成圆形,放在炉子里烧红,用吊车吊到水压机下的模具里,冲压成型。老师傅说,这台水压机能产生几百吨的压力,全国没几台。

去重庆空气压缩机厂实习,正值夏季高温天。重庆是有名的火炉城市,我们住在一栋空房子里,没装电扇。晚上,热得难受,很晚才能睡着。重庆空压机厂规模中等,有几百号人,主要生产活塞式压缩机。工人告诉我们,工厂派技术人员到日本去考察、学习,每道工序都让看,但到活塞环热处理的那道工序时,就不让看了,关键环节对外保密。

重庆枇杷山是市区里的制高点,适宜欣赏山城夜景。吃过晚饭,我们沿公路走到山脚下,顺着小路爬上山顶,山路蜿蜒,花草繁茂,空气清新。夜幕降临后,嘉陵江大桥上的灯光,清晰可见,山下的灯火,扑塑离迷,城区的灯火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。散布在山下的各种建筑物,错落有致,各色灯光时隐时现,周围松涛阵阵,凉风徐徐,感觉非常之爽快。以前到过这里的同学,指给我们看,哪里是市委机关,哪里是朝天门码头,哪里是火车站。我们陶醉在美丽的夜色中,忘掉了炎热,心旷神怡,舍不得离开。

第二年,我们又到无锡市树脂厂实习。我们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,车上活动范围小,脚都坐肿了。树脂属于有机化工产品,制备的原料有毒性,那个厂又是个老化工厂,装置、设备比较陈旧,生产装置密封性差,厂区里到处飘散着一股难闻的气味。在厂工作多年的工人,不少都面黄肌瘦,说话有气无力,像患了职业病似的。但他们上班认真负责,精心操作,还定期巡检,热情地给我们讲解树脂生产中要注意的问题。

星期天,我们去太湖风景区的鼋头渚游玩,湖畔有块巨石凸出,像浮起来的一只鼋翘着首,故名鼋头渚。景区里,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鱼儿畅游;站在湖边,美丽的山色,清澈的湖水,尽收眼底。许多古代文人墨客,来这里游览时留下的诗篇,刻在石壁上供游人观赏。我们又去了梅园公园,一大片黄色的梅花盛开在枝头,沁人心扉的淡雅香气扑面而来。

无锡实习结束后,上海的同学、老师回家休假,我随方小泉同学去了他家。他带我到外滩看黄浦江两岸的风景,给我介绍外滩的高楼大厦,哪幢是英国人盖的,哪幢是俄国人盖的,哪幢是美国人盖的。解放前,外滩是外国人的租界,盖的房子各式各样。方小泉用相机给我拍了一些照片作留念。他还带我到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去逛商店。我在他家住了两天,之后,坐火车到成都转车回校。

我们的毕业设计选在在宜宾宏光制药厂,是由任课老师高忠白带着我和马明放、金在权、胡光荣、周绍奎5名同学去的。四川中药研究所的几个研究人员,用氯仿将苦楝树皮里的有效成分提炼出来,制作杀蛔虫的特效药,在宜宾宏光制药厂作中型试验。该产品供不应求,工厂领导决定,扩大生产。我们的任务是按照工艺流程,作容器设计和机泵选型。高老师负责车间的总体布置和设计指导,我的任务是设计一个储罐,储罐内壁衬搪瓷。那时不锈钢价格昂贵,较少采用。为了取得第一手资料,我们到生产岗位看工人操作,收集数据,了解氯仿和苦楝树皮的特性。树皮装在几个大缸里,加入氯仿,浸泡一段时间后,苦楝素就溶解在氯仿里了。然后将氯仿分离,留下白颜色的苦楝素(工业上这个过程叫萃取),加入淀粉压成片,就制成了杀虫片剂。

氯仿是一种有毒有害的化学液体,对人体有伤害,苦楝素也是有毒的。有个叫高敏的女青工,在这样有毒的环境下从事化验工作,她特别细致、认真负责,被评为市里的先进生产者。因为当时有个体育冠军也叫高敏,所以就记住了她。

星期天休息,我们坐轮渡过江,去宜宾市区游玩。工厂技术科的何科长,平时负责我们的联络工作,他为我们弄来了肉票,我们凭票在市里的食品公司买回了猪肉。马明放、金在权同学把肉切成薄片,到食堂去炒。食堂师傅做菜喜欢放辣椒,我们这些人怕辣,一星期就这么一次,自己做可以不放辣椒,难得享受了一次美餐。

一天,我们从广播里听到了毛主席逝世的消息。何科长带我们去一墙之隔的五粮液酒厂球场,与工人们一起参加追悼活动。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,主席台上悬挂着毛主席的像,两边摆着各单位制作的花圈。每人胸前戴着小白花,衣袖上还别着黑纱,人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,缅怀毛主席的丰功伟绩。现场许多老工人眼睛都哭肿了。解放前,工人受剥削和压迫,政治地位低,生活没保障,是毛主席、共产党推翻了反动统治,使劳动人民翻身做了国家的主人。此时,天下起雨,很多人没带伞,就在雨中站着,没有一个人离开,直到追悼会结束。过了两天,中药研究所的技术人员,带我们去成都一家制药厂去参观。到了成都,看到大街小巷贴满了“沉痛悼念毛主席逝世”的横幅标语。药厂会议室里设的灵堂还没有拆掉,人们戴着黑袖圈,自发地进行悼念活动。现在,翻看当时我们去成都参观药厂,顺道在省政府大礼堂门口照的合影时,还可以看到我们都佩戴了黑袖圈。

担任机械零件课程的张文照老师,与郑州大学、西安交大、上海交大的老师一起研究过少齿差行星传动的技术。张老师在学校举办培训班,向来自机械工厂的技术人员传授先进技术,加班加点,不计报酬。当时,王光华老师做张老师的助手。张老师也给我们上课,把这种传动结构的各种图纸展示给我们看,班里组织同学描图复制,每人一份作学习资料。后来我在厂里工作,仍与张老师有联系,我还写了“少齿差行星传动在带式输送机上应用”的文章,参加了1988年在扬州瘦西湖畔召开的全国行星传动学术会议。会上我遇到了张老师,顺便与他一起游览了扬州的几个风景区。我根据少齿差行星传动原理,设计新型传动滚筒的论文,发表在《起重运输机械》杂志上。这个杂志是北京起重运输机械研究所主办的专业刊物,十多年后,我上网搜索这篇文章,得知某单位的科研人员,参考我的设计,开发出了系列产品用于工业生产。他们发表论文的参考文献中,列了文章标题和我的名字。

当年的“开门办学”,对我们学习专业理论很有帮助。从工厂回到学校,老师在课堂里讲解化工机泵、化工设备,讲到它们的内部结构时,脑子里就会有印象,很容易理解。同时,我们还能学习工人阶级的好思想,他们长期在一个岗位上工作,任劳任怨,兢兢业业,不计较报酬,为社会创造财富。再者,我们学有所用,一出校门,就能很快适应工厂工作。我工作的工厂,是从国外引进的装置,技术先进,我认真学习、消化引进技术,对生产上不合理的地方进行改进。我将改进的成果写成论文,发表在全国性的专业杂志上。好几年,我都获得了厂里的技术革新奖励。

  

原上海化工学院四川分院机30班:向世凡,20174

 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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